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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教研究的人本理论

——访宗教社会学家罗德尼·斯达克教授

魏德东 刘洋 2008年10月7日

 

不久前,在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维蔻市的贝勒大学宗教研究所,笔者对罗德尼·斯达克(Rodney Stark)教授进行了采访。在采访中,斯达克教授第一次提出了“宗教研究的人本理论”这一概念,反映了他对宗教研究新范式的最新思考。

罗德尼·斯达克(Rodney Stark)  著名宗教社会学家。1971年,斯达克毕业于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, 获社会学博士学位,后到华盛顿大学社会学系任教。2004年,他出任贝勒大学宗教研究所所长。迄今为止,他共出版了27部著作和140多篇学术论文,著作被翻译为中文、法文、德文、希腊文、意大利文、日文、葡萄牙文等十几种文字。他曾任美国科学研究学会、宗教社会学会会长。他的主要学术贡献是论证现代化条件下宗教何以能持续发展,并由此而成为宗教社会科学新范式——宗教经济学理论的代表人物。

 

问:2004年,您著的《信仰的法则》一书中文版问世,深受读者欢迎。在此之前,许多人从未听说过宗教市场、宗教供给等概念,但现在人们已经耳熟能详。不仅是学者,就是宗教信徒和宗教机构的官员,也时常在会议和文章中使用这些概念。

斯达克:谢谢。关于中国的宗教研究圈正在不断发展,我感到非常欣喜,你们作出的努力正在得到回报。

问:我认为有3个原因使宗教经济学新范式在中国得以迅速普及。首先,随着当代中国宗教的发展,我们亟需相应的研究方法,而宗教经济学理论在一些问题上具有较好的解释力;第二,最近30年的经济发展,使中国人真切地体会并理解了什么是市场经济,因此您书中的那些概念非常容易被当代中国人所接受;最后就是一部分学者的积极推动,包括自2004年开始连续举办的宗教社会科学年会和暑期班。

斯达克:我一直认为,美国的宗教社会学领域存在一个问题,就是研究宗教的社会学家很多并没有宗教体验。虽然他们去研究各个犹太教堂,可他们都是无神论者。当他们去教堂的时候,他们并不相信那些宗教仪式。在这样的基础上,他们建立起了所谓的宗教社会学理论。对于我们为什么需要宗教仪式,他们的答案是“只有这样社会才有凝聚力”,但实际情况却是:犹太男人去教堂 是因为他们的妻子让他们去。

  我从小生长在美国的一个小城镇,那里大概有50个教堂,每个教堂都需要会员。在那样的情境下,我很容易就观 察到当地的宗教市场和宗教公司是如何运行的。在19世纪,每个美国人都非常了解什么是宗教市场和竞争。但有意思的是,在20世纪,那些来到美国的欧洲学者,例如彼得·伯格,对这些情况并不十分熟悉,所以才提出宗教竞争导致宗教衰亡的观点,可这并不是事实。

  即便是几十年后的今天,美国的 宗教市场也和以前一样,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,照旧充满了竞争,宗教并没有消亡。当我还在上高中的时候,基督教五旬节派还是一个小教派,不得不租用公寓楼当 教堂。今天,它已经发展成当地最大的教会。个中原因是什么呢?因为这个教堂一直不断有人加入。而且他们知道周日的活动首先是宗教活动,而不是政治活动。如果要参加政治活动,还有很多选择,并不一定非要到教堂。而自由派基督教的教堂之所以逐渐衰落,是因为他们忘记了每周日的教会活动首先应该是一个宗教活动。

   在欧洲,宗教被国家垄断,人们因为没有其它选择,就不去教会了。但是在美国,人们有多种选择,如果在这个教堂感觉不舒服了,还可以去其它的教堂。芬克 (Roger Finke)和我在研究美国早期教会发展时发现,当教会变得自由和懒惰的时候,他们就开始走下坡路,最终破产。如果你看1960年至2000年的数据,用教堂参与率除以人口数,可能发现一些在19世纪60年代规模很小的教会,到2000年已经发展成相当大的教会;相反,一些在19世纪60年代很大的教会,到2000年的时候,可能已经小得可怜了。我在某个地方生活一年,就可以知道当地的哪些教会正在成长,而哪些在衰落。

问:您每周都去教堂吗?

斯达克:不。但是从四五年前开始,我变成了一名基督徒,而之前我不过是文化意义上的基督徒。但是迄今我也没有找到一个让我感觉很舒服的教会。我的夫人是 没有宗教信仰的,这可能也是我不去教堂的原因。另外,我也觉得没有必要通过集体活动来取得宗教体验。不过,我并不介意在圣诞节的时候参加教会盛大的庆祝活动。

问:最近,我读了您的近著《发现上帝》,感觉您用宗教供给方理论解释印度佛教的消亡非常精彩。通常我们解释佛教在印度消失的原因, 一是外来的伊斯兰教的冲击,二是佛教自身的腐化、脱离大众等。您从宗教市场论出发,指出在相同的外部条件下,印度教、耆那教能够在印度延续下去而佛教消失 了,其根本原因只能从佛教的供给方去寻找,这一思路使人耳目一新。 

斯达克:我之前没有研究过佛教,对其知之甚少,希望没有 太多荒谬的错误。我之所以写这样一本书,是因为在写作其它书的时候,我收集了一些比较宗教方面的数据。最终我发现,还没有一本好的比较宗教学的书。所以我决定写一本真正的比较宗教方面的书。当佛教传入中国以后,发生了很多变化,已经不再是印度佛教,就像基督教传入中国以后被本土化一样。我们所讲的佛教,是在印度消亡的佛教,而中国佛教实际上非常不同。 

问:贝勒大学宗教研究所最近有一项关于当代中国宗教的重大课题,作为所长,您为什么选择当代中国宗教作为您的团队的重要研究方向?

斯达克:很多人都注意到中国的宗教复兴,这是当代历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。为什么我们不去做些工作?我们希望招收一些中国博士后,经过培训,将他们送回去继续做研究。我们希望为你们收集到很好的数据以供研究,我个人很期待这些研究。

问:您所倡导的宗教研究的新范式有很多名称,比如宗教经济学、宗教市场论,其中流传最广的是理性选择理论。不过据我所知,您似乎不太喜欢这些概括,您觉得用什么概念来表达新范式最为恰当呢?

  (听罢此言,斯达克教授凝神望天,时间仿佛凝固了下来。突然,斯达克教授大声嚷了起来,说出了一段人们前所未闻的话。本次采访由此也具有了不同寻常的价值。——魏德东按)

斯达克:的确,我不喜欢这些概念。主要有两个原因:首先,理性选择这个名字很容易成为一些社会学家批评的靶子,因为他们认为理性选择是个充满罪恶的经济学术语,是资本主义的代名词;另一个原因是理性选择这个词比较狭窄。理性选择强调非理性的选择是不存在的,但很多社会学家认为人的行为有时是没有理性的, 甚至是疯狂的。可宗教行为多是理性的,绝大多数人为宗教作出奉献,并不是疯狂的激情,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。他们都会思考,虽然个人的取向可能与众不同,但他们的行为都是有目的性的。我本人从来没看到过大规模的改宗奇迹发生,我看到的是人们改宗是经过长时间的思考才决定的,整个事情都是充满理性的,人们确实是斟酌过的。

  如果要选一个其它名词,我想就叫“宗教研究的人本理论”(Humanistic Theory)吧,我们把人当作最根本的。理性选择有经济学的寓意,而人本理论强调的是人们清楚自己在干什么。在这个意义上,你也可以把它叫做“意向性理论” (Intentional Theory)。

问:欧洲一些学者目前很重视宗教的“多元的现代性”这一概念,您如何理解这一问题?

斯达克:什么是多元的现代性?难道这些人认为宗教在早期的现代化有社会作用,而在后期就一点作用都没有了吗?天啊,这种想法真够疯狂。有人分析全世界的八九十个国家,用人均GDP作为现代化的衡量单位。他们发现教堂参与率和现代化之间存在相关性,他们的全部发现就是:欧洲发展的程度很高,而宗教化程度很低。这是一个相当愚蠢的发现!首先这些数据不是随机抽取的样本。其次,国家不是个人,比如冰岛的人口才十多万,而中国有十几亿。但是我可以告诉你,基督教的人口比例和国家发展指数呈正相关,而穆斯林的人口比例和国家发展呈负相关。看一看前苏联东欧集团的30来个国家,这些国家的教堂参与率和人均GDP之间有足够的差异性以供统计分析,结果是什么呢?宗教和人均GDP之间没有任何关系。再来看看穆斯林国家,同样没有任何关系。所以这些研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, 而且分析方法相当愚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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